2019年5月16日，在P v D&others, [2019] EWHC 1277 (Comm)一案中，仲裁当事人根据英国1996年《仲裁法》第68条规定向英国商事法院提出异议，主张在仲裁程序中，由于未对其重要证人进行交叉盘问，仲裁庭构成“严重不规范”。在该案中，英国商事法院法官Micheal Burdon支持了这一主张，并认定仲裁庭在对方代理律师未对一方当事人的重要证人进行交叉盘问的情况下，作出与该证人主张不一致的仲裁结果，违反了《仲裁法》第33条的规定。
关于国际商事仲裁证人交叉盘问制度（Cross-Examination），一直以来都是较为热点的话题，而上述英国案例则再次证明了证人交叉盘问在国际商事仲裁程序中的重要作用，本文将结合本案判决中的说理，对国际商事仲裁中的证人交叉盘问的作用进行简要的介绍和分析。
一、关于国际商事仲裁证人交叉盘问的介绍
1. 基本概念
“交叉盘问”（Cross-Examination）是英美法系诉讼中一项重要制度，是指有关双方当事人对证人交叉盘问的一整套规范，一般对由双方律师对证人进行交叉盘问，交叉盘问首先由申请提出该证人（也称为“己方证人”）的当事人（通常是该当事人的律师）对该证人进行盘问，称之为“直接盘问”（Direct Examination），然后由对方当事人的律师对该证人进行盘问，称之为“反盘问”(Cross-Examination)，其后还可以对证人进行再盘问（Redirect Examination）和再反盘问（Recross-Examination），这一制度也同样沿袭到以英美法为主导的国际商事仲裁程序中。
在国际商事仲裁程序中，在一方当事人提交了证人证词后，如果另一方要求该证人到庭作证并接受盘问，那么该证人必须到庭作证。除非有充足的理由，如果该证人不到庭作证并接受盘问，该证人的证词就不得被采纳。
2. 关于证人交叉盘问范围的限制
对于交叉盘问的限制，《美国联邦证据规则》第611（b）条进了规定：交叉盘问的范围不得超越直接盘问的内容以及影响证人可信性的内容。法庭可以允许如同在直接盘问中那样盘问额外的问题（“Cross-examination should not go beyond the subject matter of the direct examination and matters affecting the witness’s credibility. The court may allow inquiry into additional matters as if on direct examination.”）。
《国际律师协会国际仲裁取证规则》（以下简称“《IBA取证规则》”）第8（3）（b）条仅规定了再盘问（RedirectExamination）的范围，即再盘问的问题只涉及在另一方盘问中所提及的事项，但就交叉盘问的范围并未作规定。一方面，依据《IBA取证规则》，交叉盘问的范围应当宽泛，另一方面，该规则的前言就表明取证应遵循的原则是，每一方当事人均应诚实守信，并有权在任何证据听证会或者有关事实或实体的任何决定作出前的合理时间内获知其他当事人所依赖的证据。关于是否要对交叉盘问的范围进行明确规定，如果仲裁员来自不同法域，对此问题也会有不同看法，即通过仲裁程序令时就此事项作出规定。
二、“P v D &others案”中关于证人交叉盘问重要性的论述
在该案中，原告主张其重要证人E就双方争议的核心问题进行了论述，但被告代理律师却未就案件争议事实对原告证人E进行交叉盘问，导致证人E不再有机会为其自身信誉和案件核心争议事实部分进行辩护和证明，而仲裁庭未督促被告代理律师对其重要证人进行交叉盘问构成英国《仲裁法》第68条的“严重不规范”（Serious Irregularity）。本案英国商事法院同意了原告上述主张，其主要对与本案相关的判例进行了详细的论述。
1. 关于对证人进行交叉盘问的必要性
在判例Markem Corp v Zipher Ltd [2005] RPC 31一案中，Jacob LJ法官明确提出，“程序公正不仅针对当事方适用，还同样适用于证人，并且要求，如果不相信证人证明的内容，就必须基于其处理指控的公平机会”（“Procedural fairness not only to the parties but to the witnesses requires that if their evidence were to be disbelieved they must be given a fair opportunity to deal with the allegation.”）。
根据判例Edwards Life Sciences LLC v Boston Scientific Scimed Inc[2018] FSR 29 CA，Floyd LJ法官也提出，一般情况下，要求对重要积极证据提出质疑的相关规则，不仅仅是为了证人的利益，即证人的诚信以及专业性可能受到质疑，而且也是为了确保程序对当事各方的整体公正性（“I would agree, as a general matter, that the rule requiring important positive evidence to be challenged is a rule which is not simply for the benefit of the witness (whose honesty or professional reliability is challenged) but is also designed to ensure the overall fairnessof the proceedings for the parties.”）。
关于仲裁员在证人交叉盘问的义务，根据判例The Pamphilos [2002] 2 Lloyd's Law Rep 681，Colman J法官提出，“仲裁员的职责在于为双方提供公平的机会，就其作出裁决所依据的所有事实问题进行陈述，其中包括当事人在庭审中不具有合理机会对其进行阐述的内容”（“The arbitrators' duty was to give the parties a fair opportunity of addressing them on all factual issues material to their intended decision as to which there had been no reasonable opportunity to address them during the hearings.”）。
由此可见，在国际商事仲裁程序中，仲裁庭应当基于双方当事人同等的机会就其所主张事实进行阐述和辩护，其中还包括对双方当事人的证人同等的机会对其所证明事实进行辩护。
2. 关于对未经过交叉盘问的证人证言的采信问题
根据判例Markem Corp v Zipher Ltd [2005] RPC 31，“如果法庭被要求不予相信证人，则相关的证人就应当接受盘问；如果不就证人证言的部分或全部内容对证人进行盘问，则可视为接受了部分或全部内容的真实性”（“Where the court is to be asked to disbelieve a witness, the witness should be cross-examined; and failure to cross- examine a witness on some material part of his evidence, or at all, may be treated as an acceptance of the truth of that part or the whole of his evidence.”）。
根据判例Okolo v Revenue and Customs Commissioners [2013] STC 906， Arnold J法官提出，如果对证人向仲裁庭提出的证据不进行任何质疑，则仲裁庭不得不采信这些证据（“In the absence of any challenge to Mr Okolo's evidence to the Tribunal ... it was not open to the Tribunal to disbelieve that evidence.”）。
根据判例Zermatt Holdings SA v Nu-Life Upholstery Repairs Ltd[1985] 2 EGLR 14 CA，Bingham LJ法官提出，“如果仲裁员作出的裁决以当事各方不曾拥有机会进行抗辩的事实为基础是不对的，以及，一方当事人先于另一方了解裁决中对其不利的主张也是不对的。这既违反了正义的本质，也违反了正义的外观”（“It is not right that [an arbitrator's] decision should be based on specific matters which the parties have never had the chance to deal with, nor is it right that a party should first learn of adverse points in the decision against him. That is contrary both to the substance of justice and to its appearance.”）。
由此可知，仲裁庭如果未要求对一方证人进行交叉盘问，其在作出裁决时则应当采信该证人未经盘问的证明内容。在本案中，法院认为，被告代理律师在仲裁程序中未对证人E就双方争议核心内容进行交叉盘问，因此证人E亦无法就针对其本身诚信以及证明内容进行进一步的争辩，而仲裁庭最后做出的仲裁裁决又未采信证人E的证人证言，这对于原告及其证人来说，是不公正的，故决定支持原告的异议。
三、关于国际商事仲裁证人交叉盘问的价值
阿联酋迪拜国际金融法院（DIFC）首先大法官黄锡义曾在接受采访时表示，“国际仲裁中交叉盘问的价值远不如在诉讼中的作用……在商事仲裁中，如果案件的书面证明材料越多，那么交叉盘问能发挥的作用就越小。”诚然，在书面证据较为充分的仲裁案件中，证人交叉盘问显得不具有太大的价值，甚至似乎有些不必要。但是，我们不可否认的是，在一些书面证据没有那么充分的仲裁案件中，当仲裁双方当事人对争议事实部分各执一词、互相矛盾时，仲裁庭则仍需要通过对争议相关证人进行盘问从而对争议事实进行认定。那么无论是对当事双方，还是仲裁庭来说，对证人进行交叉盘问就显得十分必要。英国法院针对“P v D &others案”作出的判决，对于从事国际商事仲裁这一领域的专业律师以及仲裁员来说，都是一个重要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