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4月1日，在 CIM v CIN [2021] SGHC 75一案中，新加坡高等法院（以下简称法院）认为，仲裁庭关于双方协作义务的认定和关于赔偿金计算的认定不存在任何违反自然正义或超越仲裁范围的情况，因此，法院驳回CIM所提出的撤销这两项认定的申请。
一、背景介绍
涉案基础仲裁涉及一项长期的熟料供应合同。双方约定了大概的装运数量和总期限，该期限随后被延长。为此，双方完成五批货物的装船和付款，但原合同约定的近半货物仍待交付。
CIN根据仲裁条款向新加坡国际仲裁中心对CIM提起仲裁，要求CIM就未交付的剩余货物，根据《1979年货物销售法》第51条评估损失并予以赔偿。CIM辩称，对于每批货物，双方必须先约定受载期，再由CIN指定船舶，这是一个先决条件。由于双方未就剩余熟料约定受载期，CIN也未指定船舶，CIM没有义务交付货物。CIN回应称，在交付货物方面不存在这样的先决条件，无论如何，双方未就受载期达成一致是由CIM所导致，没有CIM的同意，要求CIN指定船舶是不现实的。
2020年9月19日，仲裁庭作出裁决，要求CIM向CIN支付949,543.09美元的赔偿。仲裁庭在裁决中认定，CIM所依赖的先决条件蕴含一项双方诚信努力约定合理的受载期的相互义务，但CIM违反了该义务，其不能以这些先决条件未满足作为其违反交付义务的借口（该认定在本案中称为“协作认定”）。仲裁庭随后裁定CIN有权根据《英国货物销售法》第51（3）条获得赔偿，并对赔偿金的计算作出认定（该认定在本案中称为“赔偿金计算认定”）。
CIM向法院提出本案申请，基于以下三项理由请求撤销仲裁庭的协作认定和赔偿金计算认定：（1）存在违反自然正义规则的情况（根据《国际仲裁法》第24（b）条）；（2）CIM被剥夺对两项认定陈述其主张的权利（根据《示范法》第34（2）（a）（ii）条）；（3）两项认定超出提交仲裁的范围（根据《示范法》第34（2）（a）（iii）条）。
法院经分析驳回了CIM的申请。
二、法院认定
法院认为，当事人陈述主张的权利属于自然正义的一个方面。CIM关于这两项理由的论点存在很大重叠。因此，法院对CIM关于这两个理由的论点作为单个异议理由进行一并处理，为方便起见，法院在下文中将其称为自然正义异议。
因此，法院在当前申请中要处理的争议点是：（1）协作认定是否应当因存在对自然正义的违反而予以撤销；（2）协作认定是否应当因超出仲裁范围而予以撤销；（3）赔偿金计算认定是否应当因存在对自然正义的违反而予以撤销；以及（4）赔偿金计算认定是否应当因超出仲裁范围而予以撤销。
1. 对协作认定的自然正义异议
双方在这个方面均援引 Soh Beng Tee & CoPte Ltd v Fairmount Development Pte Ltd [2007] 3 SLR(R) 86案作为法律框架。V K Rajah JA法官在该案中确认，基于违反自然正义寻求撤销裁决的一方需证明：（1）哪一项自然正义规则被违反；（2）该规则如何被违反；（3）此种违反与作出裁决之间有何关联；（4）此种违反如何损害该方的权利。
在本案中，据称被违反的自然正义规则是陈述主张的权利。在评估该规则是否被违反时，需考虑一个处于异议方立场的理性的人应当预见或预期的情况：（1）撤销申请中的申请人必须证明“一个处于其立场的理性的当事人不能预见到裁决所显示的那种推理的可能性”；（2）“另一种看待仲裁庭的推理链条与当事人主张之间关系的方法是，考虑一个理性仲裁当事人是否能够客观地预见到仲裁庭的推理链条。”（(a) The applicant in a setting aside application must show that “a reasonable litigant in his shoes could not have foreseen the possibility of reasoning of the type revealed in the award”, per V K Rajah JA at [65(d)] of Soh Beng Tee . (b) “An alternative way of looking at the question of a nexus between the tribunal’s chain of reasoning and the parties’ cases is to consider whether a reasonable party to the arbitration could objectively have foreseen the tribunal’s chain of reasoning,” per Vinodh Coomaraswamy J at [160]of JVL Agro Industries Ltd v Agritrade International Pte Ltd [2016] 4SLR 768.）
这种做法意味着，如果处于相同立场的人能够预见到仲裁庭的推理链条，即使当事人实际上未预见到仲裁庭的推理链条，也不足以撤销裁决。为确定当事人陈述主张的权利是否被违反，法院必须审议CIM的律师是否应当合理预见到仲裁庭推理链条中的关联。（In determining whether there is a breach of the right to present one’s case,I have to consider whether the links in the Tribunal’s chain of reasoning should reasonably have been anticipated by counsel for CIM.）
法院对仲裁庭的分析进行整体解读，认为仲裁庭的分析建立在“阻碍原则（prevention principle）”上，即CIM不能以先决条件未得到满足作为抗辩，因为先决条件未得到满足是由于CIM未能与CIN合作所导致。
法院客观地阅读了涉案诉状、笔录和其他材料。CIN在回复陈述书（Statement of Reply）中对CIM关于不满足先决条件的抗辩作出回应，指责了CIM的立场“不现实”，但没有直接提到“阻碍原则”。这种不精确的描述虽然有些模糊，但没有完全掩盖其含义。在仲裁过程中，CIN在这方面完善了它了主张，并一再重申这一点，即CIM只是不愿按合同价格供货，从而使协商受载期或指定船舶变得毫无意义。因此，法院认为，从客观角度看待所提交给仲裁庭的材料，CIN已通过回复陈述书提出了“阻碍原则”，并且在仲裁过程中，甚至在CIN提交书面结案陈词之前不断提出这个原则。因此，仲裁庭有权基于阻碍原则作出协作认定。（Therefore, on an objective view of the materials before the Tribunal, the preventionprinciple was brought into play by CIN’s Statement of Reply and consistentlyraised throughout the course of the arbitration even before CIN filed itswritten reply closing submissions. It follows that the Tribunal was entitled tomake the Cooperation Finding, which rested on the prevention principle.）
CIM的律师辩称，其在CIN的律师在场的情况下曾向仲裁庭表示其将CIN的主张理解为对预期违约（关于违反默示的诚信义务或其他协作义务）的接受，但CIN的律师表示沉默，这构成对CIM观点的确认。法院认为CIN律师的沉默不足以改变“阻碍原则”已被提出的事实。如果CIN的律师需要对方律师的正式确认或澄清，其可以向仲裁庭提出此种请求，但其并未这样做。将对方律师的沉默视为对其观点的正式确认是错误的。
因此，考虑到 Soh Beng Tee 案的所阐述的框架，本案所涉及的自然正义规则是当事人陈述主张的权利。法院不认为协作认定存在违反自然正义规则的情况：从客观角度来看，CIN已经提出阻碍原则，CIM不能主张其无法合理预见裁决中的推理。CIN的律师在CIM的律师表达其误解时保持沉默并不影响该认定。因此，法院没有必要继续进行 Soh Beng Tee 案的框架的剩余步骤。法院驳回CIM对协作认定的自然正义异议。（Having regard to the framework set out in Soh Beng Tee (see [40] above), the rule of natural justice in question is the right to present one’s case. I do not consider this rule to have been breached in relation to the Cooperation Finding: the prevention principle was, as I have found, objectively in play, such that it was not open to CIM to claim that it could not have reasonably foreseen the reasoning in the Award. This finding is not affected by the silence of CIN’s counsel in the face of CIM’s counsel’s expressed misunderstanding. There is therefore no need to proceed with the remaining steps in the Soh Beng Tee framework. I dismiss the natural justice challenge to the Cooperation Finding.）
2. 对协作认定的管辖权异议
CIM还对协作认定提出管辖权异议，认为这是仲裁庭对超出仲裁范围的事项所作的裁定。这一点在口头庭审中未单独进行辩论，除自然正义异议所依赖的材料外，这项异议不依赖任何其他材料。考虑到法院对仲裁中所发生事情的看法，法院确信，仲裁庭的认定属于仲裁范围，故驳回这项异议。
3. 对赔偿金计算认定的自然正义异议
CIM从三个方面对赔偿金计算认定提出异议，认为这三个方面均存在违反自然正义的情况。CIM在口头庭审中未对此予以展开，故其异议建立所提交的书面意见中。
第一个方面是仲裁员在裁决中表示“[CIM]未参与这场辩论”，而实际上CIM曾提出，基于假定的交货日期计算损害赔偿金是不适当的。对此，法院认为，当仲裁庭表示“[CIM]未参与这场辩论”时，其意思是CIM未就赔偿金的计算，尤其是如果合同得到履行未交付的熟料何时交货的问题提出自己的备选方案。
第二个方面是仲裁员未采纳CIN所提出的四种备选方案中的任何一种来计算赔偿金，而是进行如下假设，即约定的受载期在合同期内平均分布。CIM认为其被剥夺反驳此种假设的机会。法院认为，CIM知道或应当知道未交付的熟料何时交付是一个争议点，其有机会就此提出自己的论点和设想，但选择不这么做。无论如何，仲裁员没有必要盲目地遵循一方或另一方所提出的备选方案，仲裁员可以通过自己的推理进行其认为公正的评估和调整，只要其回答这个问题的方式不会与双方所采取的任何立场相距甚远，以致双方都不可能预料到这个结果。（In any event, an arbitrator is not required to slavishly follow one or other of the alternatives presented, but may apply his own reasoning to assess them and make adjustments that he considers just, so long as he does not, in the words of the Court of Appeal in Glaziers Engineering at [56], “[answer the] question in a way that is so far removed from any position which the parties have adopted that neither of them could have contemplated the result.”）
第三个方面是仲裁庭基于如下假设计算赔偿金，即双方如果诚信地对受载期进行协商，将达成的大致结果是平均分布交付间隔期。法院认为，这个说法也没有依据。就评估赔偿金而言，仲裁庭不必将这个假设告知双方，因为处于CIM立场的任何当事人本应知道这是仲裁庭必须处理的事项。此外，所提交给仲裁庭的证据表明，双方确实曾设想大致在每个月装运熟料，即以平均间隔交货。
因此，法院不认为赔偿金计算认定存在任何违反自然正义的情况。
4. 对赔偿金计算认定的管辖权异议
CIM认为仲裁庭未采纳CIN关于赔偿金计算的四种设想，超出仲裁范围。CIM仅在其书面意见中提出该论点，而未在口头庭审中提出。即使在其书面意见书中，CIM也未就管辖权异议进行详细阐述，该异议似乎建立在前述关于自然正义的材料之上。考虑到法院在对赔偿金计算认定的自然正义异议方面的看法，法院确信，赔偿金计算认定属于提交仲裁的范围。因此，法院驳回这项异议。
综上所述，法院认为仲裁庭关于双方协作义务的认定和关于赔偿金计算的认定不存在任何违反自然正义或超越仲裁范围的情况。因此，法院驳回CIM所提出的撤销这两项认定的申请。
三、评论
本案涉及的问题是仲裁庭在作出涉案裁决时是否存在违反自然正义或超越仲裁范围的情况。其中，CIM在超越仲裁范围方面的异议着墨不多，该异议被法院简要地驳回，故本案的核心问题是仲裁庭在涉案裁决中所作的协作认定和赔偿金计算认定是否违反自然正义。
根据 Soh Beng Tee & Co Pte Ltd v Fairmount Development Pte Ltd [2007] 3 SLR(R) 86案，基于违反自认正义寻求撤销裁决的一方需证明：（1）哪一项自然正义规则被违反；（2）该规则如何被违反；（3）此种违反与作出裁决之间有何关联；（4）此种违反如何损害该方的权利。
在本案中，据称被违反的自然正义规则是陈述主张的权利。在评估该规则是否被违反时，需考虑一个处于异议方立场的理性的人应当预见或预期的情况：（1）撤销申请中的申请人必须证明“一个处于其立场的理性的当事人不能预见到裁决所显示的那种推理的可能性”；（2）“另一种看待仲裁庭的推理链条与当事人主张之间关系的方法是，考虑一个理性仲裁当事人是否能够客观地预见到仲裁庭的推理链条。”
根据上述框架，法院从客观角度对涉案两项认定进行分析，认为仲裁庭在裁决中的推理并非不能预见，因此，法院驳回CIM对两项认定的自然正义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