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1月26日，新加坡高等法院就[2024] SGHC 300案做出判决，本案涉及T与U之间的建筑维护合同纠纷，重点围绕T是否履行了裂缝修复义务、U是否有权要求返还已支付款项。仲裁庭做出裁决后，T向法院申请撤销仲裁裁决，主张仲裁庭违反自然正义，主要理由包括：1.忽视T的抗辩，仲裁庭未认真审查其提交的抗辩和证据，错误认定T放弃抗辩。2. 事实认定错误，仲裁庭关于合同“非营利性”及U难以证明维修报价的认定未经质证，程序不公。3.专家证据问题，仲裁庭未合理审查K先生的证据，导致不公正裁决。法院驳回T的申请，认为：1. 仲裁庭有权在认为抗辩不充分的情况下不作详细讨论，其裁决应“慷慨解读”，而非苛责其用词。2. 仲裁庭关于合同性质及U难以获取维修报价的推理合理，T有机会反驳但未提供充分证据。3. 仲裁庭已审查专家证据，并认为其结论可靠，因此不存在程序正义问题。最终，法院维持仲裁裁决，驳回T的撤销申请。

案件背景：

T和U双方签订《2012固定期限合同》和《2014固定期限合同》，聘请T在U大楼内和附近提供维护服务。固定期限合同要求T对建筑物进行检查，并修复建筑物墙壁或天花板上发现的任何裂缝，每个条款合同都包含了费率表并规定了裂缝修复的方法。

2018年，U对T提起仲裁，对T完成的维修工程进行索赔，要求T返还已支付的工程款。仲裁庭在庭审中要处理的问题是：1.合同违约责任：T是否按照合同要求完成了裂缝修复工作。2. 抗辩理由：U是否存在默许、放弃合同要求、接受合同条款变更或被禁止主张修复工作的情形。3. 损害赔偿：若T违约，U是否有权要求退还已支付的修复款项。

庭审过程中，U传唤混凝土维修专家K先生进行调查，并出具报告，指出：所有被检查建筑的修复区域均未进行表面处理，导致修复材料附着力不足，维修无效。约80%的建筑在修复区域下未发现裂缝，说明修复工作不必要。没有发现符合预期的修复施工迹象，如注射孔、V形槽等。采集的核心样本未检测到非收缩水泥灌浆或其他修复材料，表明裂缝修复未按要求执行。在听证会上，K先生承认部分核心样本可能采集位置有误，但强调调查步骤完整，核心样本只是最后的证据。T答辩认为U无权损害赔偿，因为U未主张或提供证据证明利润损失，两份固定期限合同不是营利性合同。

仲裁庭最终裁决T违反合同，仲裁庭接受了专家K先生的证据，认定T未按照合同完成裂缝修复工程。T关于默许、放弃、禁止反言和合同变更的抗辩被仲裁庭驳回，因为T未充分提出这些辩护，且无证据支持。仲裁庭认定U有权进行损害赔偿索赔，因涉及252栋建筑，U难以获取每栋建筑的维修报价，因此主张维修费用作为损害赔偿并不现实。仲裁庭认定有6栋建筑进行了裂缝修复，因此T应退还U支付的其他246栋建筑的维修款项。

T随后提起了撤销仲裁裁决的申请，T认为仲裁庭违反自然正义原则：1.仲裁庭忽视T的辩护，T主张其抗辩理由及相关证据已在结案提交和答复提交中提出，仲裁庭错误地认为T放弃了抗辩，并未认真查阅相关材料，就草率认定“没有证据”支持T的主张。这一点主要涉及程序公正问题。2.仲裁庭的事实认定错误，T质疑仲裁庭关于合同“非营利性”及U难以证明预期损害的结论，认为这些问题在诉讼过程中并未被正式提出，因此不应成为裁判依据。 T还提出，仲裁庭认定U难以获取252栋建筑的维修报价，但T并未获得机会对此提出异议或提供证据，这种认定程序不公。3. T指责仲裁庭对专家K先生证据的不可靠性视而不见，甚至认为T必须证明专家K先生错误检查的建筑物具体是哪几栋，否则默认K先生的检查有效。T认为这一标准是在诉讼过程中未曾明确告知的，导致T在答辩时处于不利地位。

法院认定：

寻求以违反自然正义为由撤销仲裁裁决的申请人必须确定（a）违反的自然正义规则；（b）如何违反；（c）违反与仲裁裁决有什么关系；以及（d）违反如何损害申请人的权利。

关于第一点仲裁庭忽视了T的辩护。法院认为仲裁庭有合理的理由认为，T没有在结案时充分阐述其辩护的法律基础，因此无需在裁决中实质性讨论该辩护。裁决应被“慷慨解读”，而不是进行过度批判。其次，仲裁庭并未“无视”T的证据”，仲裁庭在[293]–[295]裁决中指出，T的辩护缺乏证据支持。T主张“仲裁庭懒得寻找证据”，但裁决的表述更可能是仲裁庭认为T的证据不相关或不足。最后，虽然 T引用AYW诉AYX [2016] 1 SLR 1183等案例试图证明仲裁庭错误解读“无证据”的含义，但法院认为这些案例并不适用本案，AYW和DHZ案例中的“没有一点证据”并不是法律术语，而是法院或仲裁庭在特定情境下的理解。这些案例不能简单地用于支持T的主张，即仲裁庭在本案中错误地假设T撤回了辩护。参考Fisher, Stephen J v Sunho Construction Pte Ltd [2018] SGHC 76案，法院认为仲裁庭的措辞虽然可能不够精确，但更合理的解释是它对证据进行了审查，只是认为证据不足。

因此，法院认为T的主张不构成违反自然正义，也不足以撤销裁决。

关于第二点仲裁庭事实认定错误的论点。T认为，仲裁庭认定U的固定期限合同“不以盈利为目的”，但T并没有机会反驳这个认定，也没有机会提供证据支持自己的观点。法院认为，U在补充材料中明确表达了其立场，即固定期限合同是“非营利性”的，T本可以提供反证，但T选择不这样做。而且仲裁庭的认定是基于合同本身的性质，而不是凭空得出结论，不违反程序正义。其次，关于U获得维修报价是否困难这一问题，T认为U应该找到替代承包商，提供报价，证明维修所需的成本。U没有证明获取维修报价是极其困难的，因此U不应以“难以证明”为由规避维修费用计算。仲裁庭认为通常情况下，维修费用是衡量缺陷损害的标准。但本案情况特殊，涉及252栋建筑，每栋的维修情况都不同，要分别评估每栋楼的维修成本是一个极为繁重的任务。尽管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获取252栋楼的维修报价有多难，但从案件事实来看，这是一个合理的推论。T诉讼认为仲裁庭没有听取他的辩论意见，法院认为仲裁庭在裁决过程中并未违反公平听证原则，因为仲裁庭的推理链是基于T自己的论点和案件已知事实（252栋建筑）得出的，而且T有充分的机会反驳这一点，但其未反驳。

因此，法院认为T的第二个论点被驳回，仲裁庭没有违反公平听证原则。

关于第三点仲裁庭未考虑T的辩论意见的论点。T认为专家K先生的证据存在问题，无法确认其检查是否在正确的位置进行。但法院认为仲裁庭已经隐含地考虑并驳回了T的辩护：仲裁庭认可了K先生的测试方法，认为其调查是合理的。仲裁庭认为核心样本的错误采集仅影响采样可靠性，但不影响其他测试的有效性。法院强调，仲裁庭是否错误地推理是案情问题，而非自然正义问题。因此，法院认为仲裁庭并未涉及违反自然正义的问题，因此不构成撤销仲裁裁决的依据。

总结与评析：

本案涉及建筑维护合同纠纷，新加坡高等法院在[2024] SGHC 300案中，驳回了T基于违反公平听证原则的撤销仲裁裁决申请。本案的判决不仅再次确认了新加坡法院对仲裁裁决的高度尊重，也体现了法院对“自然正义”原则的严格适用标准。自然正义原则是国际仲裁程序中保障当事人公平听证权的重要基石。然而，法院在适用该原则时并非机械地接受当事人的主张，而是结合案件事实、仲裁庭的裁决内容以及当事人的诉讼策略进行综合判断。

本案中，T提出仲裁庭忽视其抗辩、事实认定错误以及专家证据问题，构成对公平听证的违反。法院逐一审查了T的主张，认为仲裁庭并未无视T的抗辩，而是认为其抗辩缺乏充分证据支持，因此未予详述。仲裁庭基于合同本身性质及案件事实作出的推论是合理的，T本有机会提供反证但未行使该权利，因此其主张缺乏依据。仲裁庭已对专家K先生的报告进行审查，并对相关证据作出评估，其采纳该证据并不违反公平听证原则。

法院的判决标准强调，当事人仅凭不满仲裁结果，不能轻易援引“自然正义”原则要求撤销仲裁裁决，除非其能够证明仲裁程序的严重瑕疵，并对其权利造成实质性损害。本案再次确立了新加坡法院对仲裁裁决的有限审查及“最低度干预”原则。本案的裁决进一步确认，仲裁庭的裁决应“慷慨解读”，而非对其措辞进行苛责性的解读。仲裁庭的事实认定与推理，只要合乎逻辑、基于合理证据，即使当事人不满，也不会轻易被法院推翻。